浅谈中国半导体产业快速发展中的隐忧

　　半导体是现代高科技产业的基础，是支撑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和保障国家安全的战略性、基础性和先导性产业，有着切实的安全需求和经济效益。我国是世界上半导体芯片产品最大的消耗国，半导体芯片年进口额超过2300亿美元, 是我国第一大宗的进口产品。同时我国需求中每年能够自给提供的芯片不到10%。

　　党和国家领导人高度重视半导体产业发展，国家最高领导人在上海业内企业家关于半导体产业发展的建言书中给予明确批示“我赞成将芯片产业作为战略性产业抓住不放，实现跨越”。国务院也制定了《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国发〔2014〕4号)，并且建立起了国家级的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在党中央和国务院的正确领导下，上述措施对新时期我国半导体产业的发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但在产业进入快速发展期的同时，在具体执行层面也出现了众多问题，偏离了产业规律，对中国企业的发展造成了严重影响。作为关注并致力于推动中国半导体产业发展十几年的产业人，下面简要谈业内最关注的五点：

　　某些地方政府无视《纲要》的顶层设计，盲目发展，干扰了国家战略布局，影响了中国产业发展。

　　半导体产业是全球竞争的开放性的高科技产业，具有资金密集、人才密集、技术密集和产业密集的固有特点，对地方政府的工业基础、经济实力、人力资源和市场需求等有着较强的依赖。在我国产业发展基础薄弱的当下，更需要集中力量，整合资源，重点发展。《纲要》中也明确布局了北京、上海、深圳、武汉和江苏等五个半导体产业重点区域。

　　然而在具体执行层面，出现了地方政府执行不到位的现象。尤其是在需要集中发展、重点扶持、资金密集的半导体制造(包含存储器)环节中，若干地方政府盲目布局，打乱国家部署。据不完全统计，除上述《纲要》布局的城市，还有十多个地市上马半导体和存储器制造线。这不仅背离了中央集中发展的精神，打乱了《纲要》的相关布局，违背了产业发展的规律，同时造成产业资源不集中、政府资金使用分散、国内企业资源被挖角的严重后果。

　　存在着地方政府求“名”求“洋”，盲目引进，给予众多外资企业“超国民”待遇的畸形招商情况。

　　中央下决心发展半导体产业以来，地方政府积极跟进，然而在政策执行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少国内政策、资本和资源“中为洋用”的可悲局面。众多国际上亏损的，甚至濒临倒闭的企业纷纷利用地方政府的盲目和对产业的不理解，积极布局中国。据不完全统计，近两年来，国际企业布局在国内布局生产线就已经超过10家，占据国际上新开产线的80%。其中多数是连年亏损甚至濒临倒闭的三四流企业。此类企业多是和地方政府合资，由地方政府出资做大股东，同时提供税费、土地、厂房和相关补贴。外资企业多利用所谓的技术和二手设备，虚高估值，进行合资。空手套白狼，导致地方政府被外资利用欺骗，将国家资源和资金给到与国内企业竞争的外资企业或者不具备实力的外企。更有甚者，有的地方政府将国内资金给予外企去境外研发。此类布局给国家半导体制造或存储器的布局造成严重干扰。此类合资公司，地方政府出具几乎所有的资本，提供众多支持，但企业的运营、技术和专利等全部掌握在国际公司手中。对国内的产业发展有百害而无一利。

　　资本虚热，产业浮夸严重。同时存在将国家半导体发展寄希望于“一买了之”或者“国际并购”的捷径思维。

　　国家半导体产业基金成立以来，众多地方政府纷纷宣布成立产业基金，同时众多社会资本也高调进军半导体产业。在此过程中，产业浮夸，放卫星的情况非常普遍。众多地方政府往往基金还没到位，就高调宣布成立数百亿的基金，其实到位资金往往不到1/10。据汇总，各地宣布的基金高达5000亿人民币。同时众多资本尤其是非产业内的专业资本各自为战，在不了解国际产业情况，国际并购政策的情况下，盲目并购，高调行事，加大了国际上对中国的担心。美国和我国台湾地区纷纷出台相关政策限制中国并购。

　　据不完全统计，近年来，美国已经拒绝了中国资本收购飞利浦照明、仙童半导体、爱思强和莱迪思等案例;我国台湾地区也拒绝了紫光入股台湾矽品、力成和南茂等案例。同时美国也成立了半导体研究小组应对，美国总统奥巴马和特朗普亲自否决中国资本的并购。

　　在此情况下，业内还存在着幻想通过国际并购，买来战略性产业的核心技术，一买了之的捷径思维。

　　资本套利行为严重，短期资本运作过多，对产业内优秀的企业形成严重干扰。

　　相关产业资本成立后，纷纷炒股票、赚快钱;以扶持产业之名，行资本运作之实。近年来，在美国上市的中国半导体公司由7家降至目前的1家，还是ADR(American Depository Receipts,即美国存托凭证)。相关产业资本利用中美两地的市盈率之差，将上市公司私有化，追逐资本套利。在此短期逐利过程中导致企业发展受到严重影响：目前私有化的六家半导体企业业绩均不如下市之前，且只有一家还在盈利。私有化后政府色彩加重更导致参与国际竞争的企业丧失了国际化的一面，在国际竞争中倍受限制。

　　资本过火，产业不热，是当前中国半导体发展的现状。产业内弥漫着追逐短期利益，快速资本运作的“脱实向虚”现象，导致企业难以专研技术，安心发展。

　　“低端合资”或成趋势：国际公司将其低端、边缘化和不盈利的产品分出与中国地方政府或者政府基金进行合资，“以华制华”精准性针对中国公司进行竞争。

　　经过多年的艰难发展，中国半导体产业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在竞争中，整体还处于奋发图强、苦苦追赶、缩短差距的爬坡阶段。相比于国际公司在高端人才、先进技术、国际客户、自我盈利、研发投入、税费负担上的全方位优势，国内公司的战略优势主要在于广阔的中国市场和强大的政府支持，而体现在和国际公司的竞争中主要就是本地化的服务和有竞争力的价格。

　　但某些国际公司为能充分利用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积极性，考虑利用“低端合资”的模式，“以华制华”，与中国公司进行竞争。外资企业将其低端、或者边缘化或者不盈利的产品线拆分出来，与地方政府或者国资进行合资，成为“中国企业”，轻松化解本土企业的战略优势。首先能“变废为宝”：将低端技术或者二手设备做高估值，或者技术转让，先大赚一笔。有的国际企业与地方政府合资的生产线中，“破铜烂铁”的二手设备也能卖出一手设备的价格，落后多代的技术也能评估为“国际领先，国内率先”;其次又能解决“户口问题”：可以以“中国企业”之名拿到政府支持，甚至在国内上市，获得多重受益;最后还能以“华”制“华”：借助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进行低价竞争，打击中国竞争对手。

　　地方政府考虑的往往是借助国际企业之“名”，来树立地方半导体产业形象，对于企业盈利或经济回报的关注有限，更是容易忽略这些合资企业对于国内半导体产业发展大局的影响。

　　上述现象，不仅干扰了《纲要》中的产业布局，影响了中国产业发展，更偏离了中央对国家发展半导体的宏伟目标，在业内引起广泛关注和讨论。由此，建议相关部门下大决心，出重手笔，对上述乱像进行治理，确保中国半导体产业健康发展，早日实现跨越。简要谈五点建议：

　　我国半导体产业的发展需要进一步强化顶层设计，建立中央与地方定期互动的有效机制，出台相关措施，确保顶层设计的执行到位。

　　建议中央政府及相关部委能够集中资源、统一认识，在充分考虑中国国情和半导体产业发展规律的基础上，进一步加强产业发展的顶层设计，整体布局，统筹规划。建立中央与地方联动的长效机制，出台相关措施，将地方产业发展纳入国家整体战略。广泛调动中央与地方优势资源，坚持主体集中、多点布局，共同推动我国半导体产业整体有序发展。

　　我国半导体企业作为国家战略的承担者，战略性产业的实施者，需要中央与地方政府的大力支持。

　　半导体产业是国家战略，战略实施必须依靠中国企业。作为国家发展半导体产业的主体，中国企业的成败决定着国家半导体产业发展的成败。中国半导体企业在奋起直追的发展过程中，离不开地方政府长期、稳定的持续支持。只有地方政府和国内企业步调一致、互相支持才能真正实现中国的“芯片梦”。

　　建议在发展半导体的过程中，尤其是重资产的制造业，以及先进工艺和存储器等国家战略性产业，国家能够规范地方政府与国家战略同向，支持中国产业发展。同时中央出台相关政策，监督地方政府平衡地方利益与国家产业整体布局，兼顾短期利益和中长期利益，找准地方政府在半导体产业链中的各自定位，因地制宜实现良性发展，避免一哄而上造成的恶性竞争。

　　地方政府是发展我国半导体产业的重要载体，建议地方政府给国际国内企业同等待遇，为中国企业的竞争搭建公平的舞台，为中国产业的发展创造良好的氛围。

　　建议中央相关部委能够主动协调地方政府，统一招商引资底线，引导地方政府加强对产业发展规律的认识，强化地方政府对国家发展半导体战略的认同。同时地方政府应当对中外企业一视同仁，平等对待国内企业，避免给予外企“超国民”待遇，避免在资金、税收和土地优惠上给予外企超额支持，尤其是避免将资本金给到境外企业去境外发展，为国家半导体产业的发展创造公平、健康、良性的竞争环境

　　加强对于国内资本国际并购的监管，对国际重大并购项目、重大国际企业落地我国整体布局，统筹规划。

　　为避免国际并购以及招商引资中引发的无序、恶性竞争，我们建议中央相关部委在不违简政放权、市场化为主题的前提下，针对半导体等战略性产业制定相关政策，规范国际并购流程，在国际并购或会对中国产业造成严重影响的国际企业布局中，通过预备案、预协商等措施，统筹规划，统一布局，避免恶性竞争。

　　制定国内重点企业、重点工程名录,扶持龙头企业，进行国际竞争。

　　为体现出企业为主体，参与国际竞争、吸取国际资源的产业原则，我们建议相关部委建立国内企业重点目录，重点支持。同时在产业发展和国际并购中，以企业为主体，尊重企业意愿，引导国内资本由虚向实，由资本运作变为助力企业发展。同时支持企业的国际化，积极参与国际竞争，以此避免国际先进技术和先进设备对中国的禁运，并降低国际上对中国发展半导体的疑虑，还能争取到更多国际人才的加盟，最终确保产业主体的“自主可控，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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